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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03月01日 光明日报

鲁迅爲什麽不再送书给她

北大在蔡元培时代实行男女同学後,毕竟女同学还不是很多,於是这些有幸读到中国最高学府的女生,很是受到男同学的青睐,比如说1998年的北大百年华诞,有些老同学难免就想起当年的校花这就有许多温馨的故事。          

老北大的文科,向有二周叁沈二马的传说,就是着名学者的浙江籍周树人兄弟、沈尹默叁兄弟、马幼渔兄弟。关於二马,人们是错把马叙伦先生认作马幼渔的一家,其实宁波马氏一门九子,其中五位都是知名学人,这是马幼渔、马衡、马鉴、马太玄、马廉,其中若干就曾出入北大,自是风光。却说国文系教授兼系主任马幼渔的千金马珏,18岁时考入北大,马先生一向慨然中国妇女地位太低,於从我作起,就叫女儿报考北大的政治系,让女儿争口气,将来爲争取女权做些事情。马家两位小姐先後考上北大,受父命,一位读政治系,一位读法律系,这可能就是最早读这些学科的女子了,所以当时就让人看得眼热。不过整个妇女界所处的中国语境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即使处於女界宝塔结构峰巅的马氏姊妹也当然在此语境中而不得逃脱。这有一些例子:    

马珏《我的大学生涯》说:男女虽然同学,却不轻易交谈,互相不知姓名,在男子话语权势下,还有些令马小姐不悦甚至恼怒的节目,比如学府中渊源流长的课桌文学,分明有人就在马小姐的桌子上写了万绿丛中一点红之後又涂鸦杏眼圆睁,柳眉倒竖马小姐是擦了哭,哭了擦,不想不但有这种题词,还常接到来,这些骚扰,我当时的心理就是见信很不高兴,觉得别人欺负我,很难受,可见了信还光想看,看完了就又哭。事是小事,说不上是侵犯女权,所以马幼渔先生知道後就劝慰马小姐:他们写信给你,是对你有好感才写的,没有恶意,这样积累的信件就越来越多,其中有一个装订成本的给我印象很深,一共两本,一本给马先生,一本给马小姐,内容从不知我的名字怎麽念说起,然後介绍自传,直至求婚。这档子春明旧事,老人十拗之一的近事不记远事记,就不曾失落而颇得传闻,近年来张中行、谢兴尧、何兹全等都有回忆,所谓校花,闺门待字,其在男学生群里的地位、印象以及白日之梦等等可不言而喻的缅想(张中行《负暄叁话》、谢兴尧《堪隐斋随笔》、何兹全《爱国一书生》),以及青年人的调皮。   

如果说这是学生时代到今天还是常有的节目不足爲奇的话,那麽,接下来的这个故事就更耐人咀嚼了。   

李霁野先生生前回忆鲁迅往往从细小处见精神,有这样一例:鲁迅一老友的女儿,喜欢读鲁迅的作品,曾写过一篇《初次见鲁迅先生》,鲁迅很欣赏,後来每有新着都要送她一本,但当听说她结婚了,便不再送她书了。这就是马珏。   

《鲁迅日记》中有关马珏的痕迹有50多处,大多是鲁迅赠书。鲁迅後来南下,再次北上探亲时还见到过她,鲁迅感北京旧雨”“待我甚好,这种老朋友的态度,在上海势利之邦是看不见的(《两地书》),这自然也有马小姐的热情在内。鲁迅返沪不久,马幼渔函告其女婚配,以中国当时的社会习惯和风俗,女子爲人之妇,就不便再与人随便通信了,也不便受人馈赠了,於是细心的鲁迅就停止给她送书,他在给台静农信上说:《萧伯纳在上海》,还有一本,那时是拟送马珏的,此刻才想到她已结婚,别人常去送书,似乎不大好,由兄自由处置送给别人罢,但有一本《一天的工作》,上册是给过她的,所以,将出的下册仍送她我想,可以托幼渔先生转交(《鲁迅书信》),由此可以看出鲁迅的仔细和爲人着想的仁霭。    

不过,因爲结婚就不能再自由社交,甚至与鲁迅这样的师长和父执也停止了联系,这隐隐可以让人领略30年代即便是马小姐或杨夫人(马珏适杨氏)这样的女子,也是局促在一个鲁迅当年亟图摧毁的中国从来没有争得到的资格的一个语境中,而且这个还是女人    

马珏,如其父所愿,上政治系,爲女权而斗争,终未能变成现实。马珏後来在上海儿童图书馆工作,终其一生,籍籍无名,想其当会百感交集吧。她在北大90周年时说:对比她的同学朱穆之、邓广铭、杨周翰这些人,他们现在都是国家栋梁,而我一无所就,实在惭愧(《我的大学生涯》,见《精神的魅力》),这实在惭愧四字背後,她还能告诉我们什麽呢?    

(摘自《女界旧踪》,郭汾阳着,江西教育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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